用戲串起的人生-王安祈老師

「京劇改變了我內向退縮的個性,也給了我改變京劇性格的勇氣,所以我所有的情感都表現在京劇裡。」今年70歲的王安祈老師感性表示,京劇不僅治癒了她原本內斂的性格,更成為她致力一生的使命。
王安祈與京劇的緣分,始於五歲那年,一曲《羅成叫關》,讓她體會到超越年齡的絕望與悲愴,開啟了她對戲曲美學的感知。

然而,真正驅使她走向「編劇與改革」之路的,卻是小學五年級的一次觀戲經驗。當時友人母親因無法認同傳統戲曲《搜孤救孤》中為了大義而犧牲幼子、貶抑女性的價值觀而憤然離席,這讓年幼的王安祈深刻意識到:傳統戲劇若與現代價值脫節,將被時代拋棄。當時年僅十歲的她,在國藝中心門口許下宏願:「一定要讓京劇現代化,一定要讓情感與思想扣住時代的脈搏!」

回首數十載創作生涯,王安祈確實實踐了諾言。她賦予傳統戲曲現代思想,讓老靈魂穿上新外衣,使戲曲的情感跨越時空,持續與現代觀眾的內心產生撞擊。創新的代價:一場關於「背叛」的藝術碰撞對於就讀台大中文系的王安祈而言,校園講壇並非她實踐戲曲夢的終點。

1985年6月4日,一陣急促的敲門聲,正式拉開了台灣京劇現代化的序幕。

當時紅遍半邊天的「雅音小集」創辦人郭小莊親自登門,力邀王安祈為《孔雀東南飛》修改劇本。在極大的時間壓力下,王安祈毅然接手,因為她知道,這正是她小學五年級時許下的宿願:讓京劇走入現代。在當時,郭小莊被保守的京劇圈視為「叛徒」,但對王安祈來說,這卻是必要的創新,隨後,這股改革浪潮衝撞得更猛烈了。同年7月,王安祈受邀為陸光劇隊修改傳統戲《陸文龍》,這次她面對的是傳統美學的守護者——老生名家周正榮。為了戲劇邏輯,王安祈大刀闊斧修改了唱腔與詞句,周正榮雖認同劇情調整,卻對唱腔的改動堅決不從。他感嘆道:「這段唱我從小跟師父學,一字一音一腔,我不可能改。」這不只是劇本之爭,更是「演唱藝術」與「現代戲劇」的正面對決。最終,劇團改由吳興國一人分飾兩角完成演出,並橫掃六項大獎,但在慶功宴上,周正榮端起酒杯對王安祈說:「以後戲都要照你們的法子演了。」語氣中盡是時代交替的落寞。

碎紙片中的藝術靈魂:與周正榮老師的隔空和解

這份愧疚與疙瘩,在王安祈心中埋藏了十多年。直到1999年周正榮辭世,王安祈受師母之託為其撰寫傳記《寂寞沙洲冷》。翻開周老師留下那一本本泛黃的日記,她才真正讀懂了那位老藝術家的孤傲與堅持。
在泛黃的字裡行間,王安祈看見了三個令她震撼的時間點:
• 堅持的信念: 在當年的爭執過後,周正榮老師沒有憤怒,而是獨自前往中正紀念堂的迴廊,一聲聲吊著他心中的《王佐斷臂》。這讓王安祈淚流滿面,慶幸自己的創新並未摧毀前輩內心的藝術價值。
• 時代的分歧: 面對得意門生吳興國轉向現代舞與新劇,周正榮看著慶賀結婚的蛋糕,憂心的是傳統技藝的流失與斷裂。
• 終章的寂寥: 當陸光劇團解散,劇場拆遷,周正榮老師仍圍著圍巾獨自在空蕩的舞台練功。

他唯一的念頭是:「以後我該去哪裡練功?我一定要找到一個可以練功的地方..」
透過這本傳記,王安祈完成了與傳統的深層對話。她深刻體認到,創新並非要抹滅傳統,而是為了讓戲曲能繼續在現代社會中生存。

【跨界交會】從雅音到國光:王安祈點燃現代劇場的火種

王安祈的現代化之路,並非閉門造車,而是透過與不同頂尖藝術家的深度對位,逐步構築出當代京劇的新面貌。

雅音小集的啟蒙:郭小莊與現代思維的激盪

1980年代,王安祈與「雅音小集」郭小莊的合作,是她將文學性注入現代劇場的起點。當時的郭小莊以革新者姿態站在風口浪尖,王安祈則以編劇之筆為其支撐,兩人聯手打破了傳統京劇「重唱功、輕敘事」的框架。這段時期的合作,讓王安祈體認到:京劇若要活在現代,必須具備更鮮明的文學主題與舞台張力。

國光劇團的壯闊:魏海敏與當代審美的共鳴

隨後,王安祈與「國光劇團」領銜主演魏海敏的長期合作,則將這場革命推向了巔峰。在魏海敏極具層次感的演技支撐下,王安祈大膽引入了現代劇場的思維,從燈光設計的氛圍營造,到舞台空間的虛實結合,甚至是當代導演制度的建立,京劇不再只是「一桌二椅」的傳統技藝,而是轉化為能與大眾對話的整體藝術。

打破藩籬:讓京劇走進全民視野

「京劇不應只是戲曲圈內的自成一格。」王安祈老師堅定地表示。透過引入專業的燈光、舞美設計與導演思維,她成功將京劇從廟口或傳統戲園,帶進了國家級的現代劇場殿堂。這一系列的嘗試,不僅改變了觀眾的審美視角,更建立了一套屬於當代的京劇美學體系,讓這門古老的藝術在燈光與光影交錯間,展現出前所未見的新生命。

「一定要創新,一定要現代化,讓京劇扣緊時代的脈搏。」這不再只是一個小學生的願景,而是王安祈用一輩子去實踐的藝術信仰。她正以編劇為筆,持續翻轉時代的審美觀,讓戲曲這條臍帶,在新舊交替中,依舊跳動不息。